第409章 咬人的狗不叫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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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温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,茶水入喉,才将胸中翻涌的怒意压下了几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目光再次落在跪着的徐知训身上,怒意虽未消,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森冷的威严。
“从今日起,滚去家庙跪着,给你祖宗磕头请罪。没有我的话,不准出门半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一字一顿。
“再敢擅自行事,我便打断你的腿。”
最后六个字说得冰冷而平静,却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会说到做到。
“哼!”
徐知训从鼻孔里挤出一声闷哼,也不知是应了还是在赌气。
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,甩了甩袖子,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。
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,带着一股沉重的怨气。
书房安静下来。
徐知诰搀扶着徐温坐稳,又殷勤地将茶盏续满,双手捧到他面前。
一举一动,无不妥帖周到。
徐温看了他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满意。
虽然长子不成器,可这个养子……倒确实是块璞玉。
他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,而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,陷入了沉思。
片刻后——
徐知诰见徐温面色渐缓,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父亲,眼下之急,还是朱瑾那边。”
他斟酌着措辞,语气始终恭敬。
“朱瑾并未声张此事,说明他暂时不想发难。”
“既是如此,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。孩儿以为,不妨主动示好,遣人登门致歉并送上厚礼,就当是给他一个台阶下。”
“朱瑾毕竟也在这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,人情世故还是懂的。只要面子上过得去,未必不肯就坡下驴。”
徐温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上,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你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徐知诰面露疑色:“还请父亲指教。”
徐温放下茶盏,靠向椅背,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疲惫。
“朱瑾没有声张,这不是不想发难。恰恰相反——”
他抬起眼皮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
“咬人的狗不叫。”
徐知诰心中一凛。
“朱瑾若是把事情闹大,闹到朝堂之上,闹得满城风雨,那反而是好事。”
徐温缓缓说道:“那说明他还想在规矩之内跟咱们较量。可他偏偏选择了沉默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冷。
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徐知诰站在原地,背脊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。
他垂下眼帘,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。
“孩儿受教了。”
徐温看着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,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些许。
“虽然如此,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。”
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语调重新变得平稳。
“你去库房,挑五车礼物,亲自送去朱瑾府上。”
徐知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解。
“父亲方才的意思是讲双方已是不死不休,为何还要送礼?岂非示弱?”
徐温摇了摇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教导的耐心。
“朱瑾不追究,是他的城府。咱们若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,那便显得心虚理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几车礼物而已,不过是些绫罗茶饼、金银器皿,于咱们徐家而言九牛一毛。”
“可这几车东西送出去,在外人看来,便是咱们主动认了错、低了头。朱瑾收了礼,便等于默认接受了这份道歉。”
“日后他若还想翻旧账,便是出尔反尔,落人口实。”
“此举不在于化解恩怨。”
“这恩怨已经化解不了了。此举在于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做给天下人看。”
徐知诰恍然,再度深深一揖:“父亲深谋远虑,孩儿望尘莫及。”
“去吧。”
徐温摆了摆手:“挑好的送,你亲自去,务必把姿态做足。”
“是。”
翌日午后。
五辆用黑漆描金的牛车,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从徐温府邸缓缓驶出,穿过广陵城拥挤的东市,朝着朱瑾在城北的宅邸而去。
车厢上盖着崭新的蜀锦毡布,隐约能看到车中堆叠着的锦缎匹头、银鼠皮裘、越窑青瓷,以及封得严严实实的几坛上等贡酒。
最后一辆车上甚至装着一只足有二尺高的鎏金银壶。
那是徐温府中的旧藏,据说乃是当年杨行密攻破孙儒时的缴获之物。
领头骑马的正是徐知诰。
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,腰束玉带,头戴软脚幞头,面容清秀,气度温润。
若不知他的身份,旁人只会以为是哪家世族的郎君出门访友。
朱瑾的府邸坐落在城北延和坊,紧邻着一条宽阔的水渠。
府门不算宏大,却修得古朴厚重,两扇黑漆大门上包着厚重的铁叶,门楣上只挂着一块褪色的旧匾,写着“朱宅”二字。
府门两侧站着四名甲士,身形魁梧,脸上刀疤纵横、目光警觉。
徐知诰翻身下马,整了整衣袍,先对门前甲士拱了拱手,客气地报上姓名,请他们入内通禀。
不多时,朱瑾府中的管事亲自迎了出来,将他请入府内。
一路穿过萧墙、天井、回廊,到了正堂之外。
朱瑾已经坐在堂中等着了。
此刻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褐色粗布袍子,腰间随意系着一条旧革带,脚上蹬着半旧的麻履。
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田间歇息的老农。
看到徐知诰进来,朱瑾面上即刻堆起了笑容。
那笑容来得极其自然,毫无做作,仿佛见到的不是仇人之子,而是一位许久未见的至交晚辈。
“哦?是知诰来了!快,快请坐!”
朱瑾站起身大步迎上前去,一把拉住徐知诰的手臂,力道不大不小带着一股长辈的亲昵,将他按在了客座上。
“来人,上好茶!把那罐子顾渚紫笋取出来!”
他转过头,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了徐知诰一番。
“许久不见,知诰又清减了些,可是政务繁忙累着了?年轻人也要注意将养身子,莫要太过操劳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温和周到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但也正因如此,徐知诰心中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。
他起身,态度恭谨地朝朱瑾行了一个晚辈礼,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。
“朱公,此番登门,乃是代家父向您请罪。”
他顿了顿,措辞极其考究。
并没有提“刺杀”二字。
“前几日毬场之上,兄长言语冒失,对朱公多有不敬,实乃失礼之极。”
“家父得知后雷霆震怒,已将兄长痛斥一顿,罚他在家庙跪了整整一日。家父深以为愧,特命晚辈备下些许薄礼登门赔罪。”
“还望朱公大人大量,莫要与他一般见识。”
说到“毬场之上”四个字时,他的语气格外自然。
仿佛那件六名刺客死在朱瑾卧房中的事,从头到尾就不存在。
他道歉的,只是“毬场之上言语冒失”。
至于夜间行刺?什么行刺?
不知道,没听说。
朱瑾的笑容丝毫未变。
他接过礼单随意扫了一眼,搁在一旁,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。
“这就见外了。”
他坐回椅中,大手一挥,语气豪迈。
“知训那孩子,我还不知道他的性子?年轻人嘛,血气方刚,心高气傲,谁年轻时没个火爆脾气?想当年,我朱瑾二十岁的时候,比他浑多了!”
他哈哈一笑,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。
“况且知训算起来也是我半个徒弟了——当年太师要我教他骑射,虽然只教了几个月,可师徒之谊总是在的。”
“师父跟徒弟之间,哪有什么隔夜仇?些许口角,一笑便过了。”
他说着,伸手拍了拍徐知诰的肩头,力道亲热。
“这些礼物你带回去,告诉太师不必挂怀。大伙儿都是自己人,用不着如此客气。”
徐知诰笑了笑,可笑意不达眼底。
朱瑾越是如此大度,越是和煦,他心中就越是发寒。
“朱公实在太客气了。”
徐知诰依旧维持着恭谨的笑。
“这些是家父的一番心意,您若退回去,家父面上须不好看。还请朱公赏脸收下,也好让晚辈回去有个交代。”
朱瑾“犹豫”了片刻,最终摆出一副拗不过的样子,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罢了,既然太师执意如此,老夫若再推辞,倒显得矫情了。”
他吩咐管事将五车礼物收入库房,又笑着对徐知诰道。
“来都来了不急着走,正好老夫今日从渔翁处买了条七斤重的鳜鱼,吩咐厨房蒸了。留下来一同用晚饭。”
“多谢朱公美意。”
徐知诰起身拱手一礼:“只是家父还等着晚辈回去复命,不敢久留,改日定当再来叨扰。”
朱瑾也不强留,亲自送他到了府门口。
两人在门前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气氛融洽得仿佛一对情谊深厚的忘年交。
直到徐知诰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远去,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延和坊的巷口。
朱瑾脸上那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,才一点一点地褪去。
如同冰雪消融后露出的嶙峋山岩。
他站在府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巷口的方向,目光幽深而冰冷。
管事从身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,低声道。
“府君,那五车礼物……”
“收着。”
朱瑾的声音短促而冷硬,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。
他转过身,大步朝府内走去。
管事在身后看着他那宽厚如山的背影,莫名地打了个寒噤。
半个时辰后。
徐知诰回到徐温府中,将朱瑾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。
徐温听完,沉默了许久。
他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书斋角落里那盏不住跳动的灯火上,神色晦暗难明。
良久。
他放下茶盏,发出一声又长又重的叹息。
那叹息声在安静的书斋里回荡,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苍凉。
“收了礼……留你吃饭……你说他没有半分异色?”
“没有。”
徐知诰恭敬答道:“朱公从头到尾笑容满面,宛如寻常待客,挑不出丝毫破绽。”
徐温闭上了眼睛,仰靠在椅背上。
沉默如同一块巨石,压在书斋的每一寸空气上。
许久。
他才缓缓睁开眼睛,说出了两个字。
“坏了。”
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。
徐知诰心中一沉,低下头去,没有再说话。
他知道。
父亲说的“坏了”,不是指送礼的事坏了,也不是指刺杀败露的事坏了。
而是指。
朱瑾这条老蛇,已经彻底翻了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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